攝影家當然是故意的,故意在畫面正中央的視覺黃金區塊送上了大面積、高對比的模糊,而且是最經典的黑白對比。火車站台上充滿了身穿白衣的人群,他們的面孔無一不是模糊的,即使把眼睛湊到離畫面不到十公分的距離,仍是無跡可循。無涉於人眼最短對焦距離的問題。
難以計數的車站人潮,所有的「人」像極了在漁港卸貨的沙丁魚—牠們一簍一簍從船艙被卸下,用極快的速度被傾到而出,因而沒有任何一秒鐘的機會被辨識彼此的不同—反正都是沙丁魚,全都一樣,沒有細究的必要。若你是漁工,妄想要辨識甲乙丙丁戊己庚辛、ABCDEFG沙丁魚在身形或是長相上有什麼不同,極可能會因為這種不可思議的愚痴而丟了工作。川流的月台上,人群正在移動,,。相同的白衣,削去了可辨認身份地位職業人種的線索;慢速的快門,使得臉孔一逕模糊,模糊得連髮色都看起來相同。白衣人只是移動,失去了可能的生物特徵,反正全部都是人,全都一樣,沒有細究的必要。
關於人,全數模糊不可辨識。關於人之外的,剛強的非生命結構體倒是根根分明。
火車剛剛才把這難以計數的白衣人載運到車站,分毫不差地在指定的月台上,白衣人沙丁魚似地傾出了車外,尾巴甚至還在拍動著,留下視覺跟不上的殘影。火車完成任務後,如如地停放在車站裡頭。車站的鋼筋結構就像是人類在工業革命之後向神做出的宣示:祢創造了我,我創造了你沒有創造出來的這些。祢看,細瘦的鋼筋撐起了車站,冒煙的煤氣搬動了人群。
龐大的火車站體靜止不動,如同人眼定定不移的凝視。車站上方懸著「WILLS」的字眼,如同一個巨大的明示。攝影家站在連接月台的天橋上,凝視著人群,接下這項明示。眼前的景象如同是一紙篇幅極長卻又不帶祝福的遺書,信裡頭痛陳工業革命的是歷史上最大的錯誤,讓活生生的人模糊成了無影無形的鬼魂。
攝影家是故意的,故意要讓你看見模糊,關於大量的他者的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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